我的手在发抖,银行APP页面上那串数字晃得眼睛发花。五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元八角。那是我们攒了整整六年的积蓄,原本说好今年换套大点的房子。现在全变成了股票账户里那些绿油油的代码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。妻子文慧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哗哗地响,和她平时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我妻子去年不知听了谁忽悠,稀里糊涂买了50万块的工商银行股票

我的手在发抖,银行APP页面上那串数字晃得眼睛发花。

五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元八角。

那是我们攒了整整六年的积蓄,原本说好今年换套大点的房子。现在全变成了股票账户里那些绿油油的代码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。妻子文慧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哗哗地响,和她平时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“文慧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。

“怎么了?”她在厨房里应着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她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。那是我们结婚时她妈妈给的围裙,用了七年,边角已经有些发白。文慧转过头,脸上带着笑。她今天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,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油渍。

“你去年买了银行股票?”我问。

她的笑容僵了一下。手上动作慢下来,水流还在继续冲着一只碗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声音变小了。

“手机银行弹窗提示,关联账户有大额资金变动。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“五十万,文慧。我们所有的存款。”

文慧关掉水龙头。厨房突然安静下来,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转声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那动作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那个……是刘姐说的。”她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刘姐她老公在证券公司,说现在银行股估值低,买了稳赚。”

刘姐是我们楼上的住户,全名刘美兰。她丈夫据说在金融行业工作,但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。文慧和她是在小区遛狗时认识的,两人经常约着去逛超市。

“刘姐说的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“她说她老公是内行,知道什么时候该买进。”文慧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去年行情不好的时候,她说现在是抄底的好机会。”

我靠着厨房门框。身体有些发软,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边缘。瓷砖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。

“五十万全买了?”

“嗯。”文慧低下头,“刘姐说机会难得,要买就多买点。”

“买了哪家银行?”

“就是那家最大的商业银行。”她声音细得像蚊子,“刘姐说国有大行,肯定不会亏。”

我点开股票账户的详情页。持仓列表里只有一行:商业银行A股,持仓市值四十一万八千元。买入价格是每股四块二,现在跌到了三块五。浮亏八万二。

八万两千块钱。

那是我一年多的工资。

“你买了快一年了。”我看着交易记录,“去年六月买的,现在五月。跌了快一年,你从来没告诉我。”

文慧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微微发抖。洗碗池里还泡着两只碗,水面上的泡沫慢慢破灭。

“我怕你生气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刘姐说这是长线投资,放着就好。她说跌只是暂时的,以后肯定会涨回来。”

“刘姐还说什么了?”

“她说……她说她自己也买了三十万。”文慧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“她说她老公内部有消息,今年会有政策利好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人用小锤子在敲。

“账户密码多少?”

“你生日。”文慧小声说。

我用我生日试了试,果然登进去了。交易记录显示,去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,一笔五十万元资金从银行卡转入证券账户。紧接着,两点四十一分,全仓买入商业银行股票,成交均价四块二毛三。

那天我记得。那天是我妈生日,我们本来约好下班后去给她过生日。文慧那天下午请假了,说公司有事。现在我知道她请假去干什么了。

“为什么选那天买?”我问。

“刘姐说那天是低点。”文慧说,“她老公盯着盘,说那天必须买进。”

厨房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。去年六月,桂花还没开。现在五月,桂花树刚长出嫩叶。我们的五十万就在这将近一年里,悄无声息地缩水了八万多。

“这钱是我们说好买房的首付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文慧的眼泪又流出来,“我就是想……如果能赚一点,我们就能买更大一点的房子。或者装修得好一点。你记得吗?你说过想要个书房。”

我说过。去年春天,我们去看了一套二手房。两居室,客厅很小,没有书房。我说要是多个小房间当书房就好了。文慧当时说,那我们再攒攒钱。

原来她是这样“攒”的。

“刘姐她老公是证券公司的什么职位?”我问。

“好像是……客户经理。”文慧不太确定,“刘姐说是经理级别,能接触到很多内部信息。”

客户经理。我苦笑。证券公司最基层的岗位,拉客户开户的。所谓内部消息,大概就是公司晨会上念的行业研报。

“他让你买的只有这一只股票?”

“刘姐说集中投资,看准了就重仓。”文慧说,“她说她老公从来不分散投资,那样赚得少。”

我点开刘姐的微信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,在商场买了个新包,配文是“老公发的季度奖金,奖励自己一个”。照片里的包我认识,奢侈品牌,至少两万块。

又往下翻。三个月前,刘姐发了张餐厅照片,人均消费五百以上的西餐厅。两个月前,她去了三亚旅游。一年前,也就是文慧买股票那段时间,她朋友圈在转发各种财经文章,标题都是“银行股迎来历史性投资机会”。

“你看过刘姐的股票账户吗?”我问。

文慧摇头:“她说这是隐私,不方便给别人看。但她说她真的买了,还给我看了转账记录。”

“三十万的转账记录?”

“嗯,截图给我看了。”

“从她账户转到证券账户的截图?”

文慧想了想,点头。

我打开浏览器,搜索商业银行的股价走势。打开K线图,把时间拉到去年六月。那个月股价最低是三块九毛五,最高是四块三。文慧买在四块二毛三,几乎是当月最高点。

刘姐的老公如果真的懂股票,怎么会让她们在当月高点全仓买入?

除非他不懂。

或者他别有用心。

“你后来问过刘姐股票的事吗?”我问。

“问过几次。”文慧说,“刚开始跌的时候我问她,她说正常调整。后来跌多了,她说她老公说了,这是主力洗盘。上个月我又问,她说……她说她已经卖了。”

“卖了?”我盯着文慧。

“她说她老公发现有更好的机会,让她换到别的股票上了。”文慧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说那个股票已经赚了百分之十。她还劝我也卖掉换股,但我觉得……已经亏这么多了,卖掉就真亏了。”

我查了查交易记录。文慧的账户只有买入记录,没有卖出。这一年里,股价从四块二跌到三块五,她一股都没卖。

“你每天看股价吗?”我问。

“刚开始每天都看。”文慧说,“后来跌得我不敢看了。手机装了炒股软件,我把它藏在文件夹最后面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偷偷打开看一眼,然后又睡不着。”

我想象那个画面。深夜,文慧侧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绿色数字跳动,她的积蓄一点一点缩水。而我在旁边熟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文慧哭出声来。她蹲下去,抱着膝盖。围裙拖在地上,沾了水渍。

“我怕你失望。”她哭着说,“你工作那么累,每天加班。这笔钱是你一分一分存下来的。你说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,不用再租房搬家。我想帮你,我想让钱生钱……但我搞砸了。”

我走过去,也蹲下来。厨房地板很凉,透过裤子能感觉到。
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文慧抬头,脸上全是泪,“就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,我才更怕。我怕你说我蠢,怕你后悔娶我。我妈以前就是这样,偷偷拿钱跟人投资,亏了不敢说,后来我爸知道了,他们吵了整整一年。”

文慧的父母在她高中时离婚了。原因就是她妈妈轻信朋友,把家里的钱拿去投资,结果血本无归。这件事文慧只跟我说过一次,那还是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。

“你觉得我会像你爸那样?”我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文慧摇头,“我只知道这是我做错的事。我想等涨回来,等赚了钱再告诉你,给你一个惊喜。但是……”

但是股价一直跌。

我伸手把她拉起来。她的手指冰凉,还在抖。我握着她的手,等它们慢慢暖和起来。

“先吃饭吧。”我说,“菜要凉了。”
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红烧排骨做得很好,软烂入味,但我尝不出味道。文慧小口扒着饭,时不时看我一眼。她眼睛还红着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
吃完饭,我洗碗。文慧坐在餐桌前,看我洗。水流声填满了沉默。
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她小声问。

“明天我去找刘姐。”我说。

“找她有什么用?钱已经亏了。”

“问清楚。”我擦干手,“问清楚她到底买没买,什么时候卖的,为什么卖。”

“她会说实话吗?”

“试试看。”

文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把碗放进橱柜,“你上班。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

“是我们家的事。”我说。

晚上睡觉时,文慧背对着我。我知道她没睡,呼吸声很轻,身体绷着。我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
五十万。八万。

数字在脑子里打转。

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,月薪七千。文慧在幼儿园当老师,月薪四千五。我们每个月能存五千,一年六万。五十万,是我们八年的存款。但实际我们存了六年,因为前两年工资低,存得少。

这六年,我们没出过远门旅游。文慧想买件好点的大衣,看了三次没舍得买。我想换台新电脑,说了两年还是用旧的。每次取钱存钱,我们都一起算,一起计划。明年换房,后年生孩子,大后年买车。

现在这些计划都得往后推。

不,不是往后推。是得重新开始。

文慧翻了个身,面对我。黑暗中,我能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睡着了吗?”她小声问。

“没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明天怎么跟刘姐说。”

“如果她不肯说实话呢?”

“那就算了。”

“算了?”

“钱已经亏了,就算问出实话,钱也回不来。”我说,“但至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。知道以后,我们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
文慧往我这边靠了靠。我伸手搂住她,她身体很凉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“下次有这种事,要告诉我。”我说。
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她抓紧我的衣服,“我发誓,再也不碰股票了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拍拍她的背。她的肩膀很瘦,这些年好像又瘦了点。当幼儿园老师很累,每天要照顾二十几个孩子。她回家常说腿疼,嗓子哑。但工资单上的数字,连我的一半都不到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我起得很早,做了早餐。煎蛋,牛奶,面包。文慧起床时眼睛肿着,昨晚肯定哭到很晚。

“我上午去趟刘姐家。”我说。

“我也去。”文慧说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她换好衣服,“是我跟她联系买的股票,我该在场。”

刘姐住在我们楼上,同一栋楼,隔两层。我们乘电梯上去,电梯镜子里映出我俩的样子。文慧化了淡妆,但遮不住憔悴。我穿了件普通的T恤,突然觉得应该穿正式点,但又不知道正式给谁看。

刘姐开门时穿着真丝睡衣,脸上贴着面膜。看见我们,她愣了一下。

“文慧?小陆?这么早有事吗?”

“刘姐,方便说几句话吗?”文慧说。

“哦哦,进来吧。”刘姐让开门,“我刚起床,家里乱,别介意。”

她家确实乱。沙发上堆着衣服,茶几上放着外卖盒。电视开着,正在放早间新闻。刘姐扯下面膜,露出保养得当的脸。她比文慧大五岁,但看起来更年轻。

“坐坐坐。”她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,“喝点什么?茶还是咖啡?”

“不用了刘姐。”文慧坐下,“我们就问点事,很快走。”

我也坐下。沙发很软,是真皮的。客厅装修得很豪华,大理石地面,水晶吊灯。我记得刘姐家是做生意的,具体什么生意不清楚。

“什么事啊?这么严肃。”刘姐笑着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“关于股票的事。”文慧说,“去年六月,你让我买的那只银行股。”

刘姐的笑容淡了点。她喝水,喝得很慢。

“那个啊,怎么了?”

“我想问问,你当时真的买了吗?”我问。

“当然买了。”刘姐放下水杯,“我买了三十万呢。文慧知道的,我还给她看了转账记录。”

“那后来你卖了吗?”文慧问。

“卖了。”刘姐说,“拿了几个月,不涨反跌,我老公说该止损。大概去年十月卖的,亏了点儿。不过后来他让我换了只科技股,赚回来了,还小赚一笔。”

“十月什么时候卖的?”我问。

“十月……中旬吧。”刘姐说,“具体哪天我忘了。怎么了?”

“能看看你的交易记录吗?”我问。

刘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
“小陆,你这是什么意思?不相信我?”

“不是不相信。”我说,“文慧现在亏了八万多,我们想知道具体情况。如果你十月卖了,那时候股价在三块八,应该亏得不多。后来这只股又跌了,现在三块五。文慧一直拿着,所以亏得多。”

刘姐看着文慧:“你没卖?”

文慧摇头。

“哎哟我的傻妹妹!”刘姐拍大腿,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?让你卖掉换股!我卖之前还专门跟你说过!”

“你说过吗?”文慧皱眉。

“说过啊!”刘姐瞪大眼睛,“那天在楼下遛狗,我说这只股不行了,我准备卖了。你还问我卖了买什么,我说我老公推荐了另一只。你忘啦?”

文慧看着我,摇头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怎么能不记得呢?”刘姐叹气,“算了算了,现在说这些也没用。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还拿着?”

“我们今天来,就是想核实一下。”我接过话,“刘姐,你老公是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对吧?”

“对啊。”刘姐说,“怎么?”

“他推荐股票,是公司允许的行为吗?”

刘姐的表情变了。她拿起水杯,又放下。

“小陆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我说,“证券公司员工能私下推荐股票吗?会不会违反规定?”

“哪有那么严重。”刘姐笑了,但笑得有点僵,“就是朋友之间给点建议。再说了,我也买了,又不是只让文慧买。”

“你十月卖的,当时股价三块八,亏了两万左右。”我算给她听,“你本金三十万,亏两万,亏了百分之七。文慧五十万,现在亏八万二,亏了百分之十六。如果她十月跟你一起卖,能少亏四万五。”

刘姐不说话了。她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倒水的声音很大。

“刘姐,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文慧说,“是我自己决定买的。我就是想弄明白,为什么你卖了没告诉我。”

“我告诉你了!”刘姐从厨房出来,声音提高,“你忘了是你的事!现在亏了钱,想赖我头上是不是?”

“不是赖你。”我也站起来,“我们只是想搞清楚。如果你十月确实告诉文慧了,而文慧忘了,那是我们的责任。如果你没说,那……”

“那什么?”刘姐盯着我。

“那至少你应该提醒她。”我说,“毕竟是你推荐她买的。”

刘姐冷笑。

“我推荐她买,但我没逼她买。她一个成年人,自己做的决定,自己负责。赚钱了不会分给我,亏钱了倒来找我。你们这算什么?”

“刘姐,我们不是要你负责。”文慧也站起来,“我们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刘姐打断她,“就是觉得我骗了你们?觉得我根本没买,或者我老公根本不是证券公司的?我告诉你们,我老公在证券公司干了十年了!你们可以去查!至于我买没买,那是我的隐私,凭什么给你们看?”

她的声音很大,在客厅里回荡。水晶吊灯晃了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“我们没那个意思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们是什么意思?”刘姐指着门,“大清早跑来我家,审犯人一样问我。我帮文慧是看她人好,想让她赚点钱。现在亏了,成我的错了?你们走吧,以后别来了。”

文慧还想说什么,我拉住她。

“对不起刘姐,打扰了。”我说。

我们离开了刘姐家。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砰的一声。

电梯里,文慧哭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掉在地板上。

“她说她告诉我了。”文慧说,“可我真的不记得。如果她真的说了,而我忘了,那就是我活该。”

“她不一定说了。”我按了一楼。

“可万一她说了呢?”

“那你也不会忘。”我说,“五十万的事,你不会忘。”

文慧摇头,哭得更厉害。

回到家,文慧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我去厨房烧水,给她泡了杯蜂蜜水。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文慧接过水杯,没喝。

“两种选择。”我在她旁边坐下,“第一,继续拿着,等涨回来。第二,现在卖掉,认亏。”

“卖掉就亏八万多。”

“不卖可能继续亏。”我打开手机,搜银行的财报,“今年经济不好,银行业绩压力大。股价可能还会跌。”

“可刘姐说她老公说有政策利好。”

“她的话还能信吗?”

文慧不说话。她捧着水杯,热气扑在她脸上。

“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
“嗯,不着急。”我拍拍她的腿,“反正已经亏了,不在乎多几天。”

那天下午,我们去了趟证券公司。不是刘姐老公在的那家,是另一家。我想找个专业人士问问,这只股到底还有没有希望。

证券公司大厅里没什么人,冷冷清清的。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,看起来二十多岁,胸口别着工牌:理财顾问,赵明。

“您问商业银行的股票?”赵明听完我们的情况,推了推眼镜,“这只股啊……我帮您看看。”

他在电脑上查了查,调出K线图和研报。

“从基本面看,银行股现在整体估值确实低。”他说,“但低有低的原因。经济下行,银行让利实体经济,息差收窄。再加上房地产风险……短期内很难有大行情。”

“那长期呢?”文慧问。

“长期看,银行是百业之母,肯定没问题。”赵明说得很官方,“但您要做好持有三年五年的准备。而且您买的价格有点高,四块二,现在是三块五。要涨回四块二,得涨百分之二十。这需要时间。”

“您建议我们继续持有还是卖出?”我问。

赵明犹豫了一下。

“这个我不能给建议,公司规定。我只能提供信息,决策得您自己做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如果是我的话,我会设置一个止损线。比如再跌百分之十就卖,避免更大损失。”

“那如果涨了呢?”

“涨了当然好。但您得想清楚,这笔钱急不急用。如果不急,可以放着。如果急用,那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
从证券公司出来,天阴了。要下雨的样子,风很大,吹得行道树哗哗响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文慧突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卖掉。”她说。

我看着她。她的脸在阴沉的天光下很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
“想清楚了?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文慧说,“八万多,就当买个教训。钱可以再赚,但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了。这一年,我过得像做贼一样,天天怕你发现。现在你知道了,我反而轻松了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:“卖掉吧。亏的钱,我以后攒回来。我周末可以去兼职,给小孩补课。我同学开了个辅导班,一直想让我去。”

“我也能加班,多接项目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。”文慧摇头,“这是我的错,我自己承担。你给我三年时间,我把八万块攒回来。”
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我说。

“就因为我们是夫妻,我才要自己承担。”文慧说,“我不能让你为我的错误买单。”

“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我拉住她的手,“你有错,我也有错。我没多关心你,没发现你这一年不对劲。如果我们多聊聊,你也许就不会信刘姐的话。”

文慧的眼泪又掉下来。这次她没擦,任由它流。

“你真的不怪我?”

“怪。”我说,“怪你瞒着我。但更怪我自己,没让你安心到可以什么都告诉我。”

雨点落下来,开始很小,渐渐变大。我们没带伞,跑到公交站台躲雨。站台挤满了人,我们挤在角落,身上湿了一半。

“卖掉吧。”我说,“然后重新开始。”

“嗯。”文慧靠在我肩上。

周一,文慧请假去证券公司办了手续。卖掉所有股票,成交价三块四毛八,比周五又跌了一点。最终亏损八万六千多。

钱回到银行卡里,四十一万多。看着那个数字,文慧沉默了很久。

“六年,缩水了八万六。”她说。

“就当交了学费。”我说。

“这学费真贵。”

“贵点,记得牢。”

我们都笑了,笑得有点苦,但确实是笑了。

那天晚上,我们算了一笔账。四十一万,离我们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。那套房子总价两百万,首付六十万。我们本来有五十万,差十万。现在差二十万。

“要多存四年。”文慧说。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四年很快。”

“我三十一了。”文慧说,“再过四年,三十五。本来想三十五岁前生孩子。”

“三十五岁生也很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们坐在餐桌前,桌上摊着存折、计算器、纸笔。灯光明亮,照在纸上,数字清晰。亏了就是亏了,没什么可掩饰的。但算清楚后,反而踏实了。

“我找了三份兼职。”文慧说,“周末两个下午给小孩补课,晚上线上辅导。一个月能多挣三千。”

“我申请调去项目部,项目奖金多。顺利的话,一个月能多两千。”我说。

“那我们一个月能多存五千。”文慧在纸上写,“一年六万,三年十八万,加上本金,差不多够了。”

“四年后,我们会有个书房。”我说。

“还要有个婴儿房。”文慧说。

“嗯。”

我们规划着,像六年前刚结婚时那样。那时我们一无所有,租着二十平米的小单间。晚上躺在床上,文慧说想要个带阳台的房子,我说好。她说阳台要能种花,我说好。她说要买个大沙发,能窝在里面看电影,我说好。

那时候所有的“好”都是许诺,现在所有的“好”都是计划。

一个月后,我在小区遇见刘姐。她拎着菜篮子,看见我,想绕道走。

“刘姐。”我叫住她。

她停下来,表情不太自然。

“小陆啊,买菜?”

“嗯。”我走过去,“刘姐,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她眼神闪躲。

“你老公,真的在证券公司上班吗?”

刘姐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有个朋友在金融行业,托他打听了一下。”我说,“你说的那家证券公司,没有你老公这个人。”

刘姐不说话。菜篮子在她手里晃,里面的芹菜叶子跟着抖。

“他早就离职了,对不对?”我问,“两年前就离职了,后来在做什么?保险?还是小额贷款?”

“你调查我?”刘姐声音尖起来。

“没有,只是打听了一下。”我说,“刘姐,文慧亏的钱,我们不找你。我就想听句实话,你当初为什么推荐她买那股票?”

刘姐盯着我看。看了很久,她突然笑了,笑得很讽刺。

“为什么?因为她傻,好骗。”刘姐说,“我说什么她都信。我说我买了三十万,她就信。其实我一分没买。截图是我P的,转账记录也是假的。我根本不懂股票,我老公也不懂。他早就不在证券公司了,现在在卖保健品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拉她下水?”刘姐打断我,“因为我想找人陪我啊。我自己不敢买,但看着股价涨跌,心痒。找个人一起买,亏了有人作伴,赚了……呵呵,反正没赚过。”

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。

“满意了?知道真相了?去告诉文慧吧,说我骗了她。让她恨我,骂我。反正我也不在乎,我们下个月就搬走了。”

“搬走?”

“对,房租不交了,换个地方。”刘姐说,“这地方我也住腻了。对了,告诉你老婆,以后长点心。三十多岁的人了,别人说什么都信,活该吃亏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上,咔咔地响。

我没有告诉文慧这些。没必要。她已经从这件事里学到东西了,这就够了。知道更多细节,只会让她更难受。

但文慧还是知道了。从其他邻居那里听说的,说刘姐一家连夜搬走,欠了三个月房租,房东正在找她。

“她骗了我,对吗?”文慧问我。

“重要吗?”我说。

“重要。”文慧说,“如果她骗了我,说明我太蠢。如果她没骗我,说明我运气不好。我想知道我属于哪种。”

“你哪种都不是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太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。”

文慧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,梦见股票涨回四块二了。她在梦里高兴地叫,醒来发现是梦,坐在床上发呆。我搂住她,她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我再也不贪心了。”

“不是贪心。”我说,“是希望。想过得好,不是错。”

“方法错了。”

“嗯,方法错了。以后改。”

“以后都听你的。”

“不,以后我们要商量着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又过了一个月,银行股涨了点,从三块四毛八涨到三块六。文慧有点后悔,说要是晚点卖,能少亏点。

“要是没卖,现在又跌到三块四了呢?”我说。

“那倒也是。”文慧想了想,笑了。

她笑得比以前轻松了。那种紧绷的、小心翼翼的表情消失了。她开始大大方方地说“我们亏了八万多”,像在说“我今天买菜多花了十块钱”。

真正的放下,是能当玩笑讲。

又过了半年,文慧的兼职做得很顺利。她喜欢小孩,教得用心,家长都抢着报她的课。一个月兼职收入有四千,比工资还高。我的项目奖金也发下来了,比预期多五千。

我们把钱存进一张新卡,取名“书房基金”。每次存钱,文慧都在本子上记一笔。本子是普通的笔记本,但她在封面画了个小房子,房子有阳台,阳台上画了几朵花。

“等攒够了,我要在阳台上种茉莉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是茉莉?”

“香啊。夏天晚上,风吹进来,满屋子都是香的。”

我想象那个画面。晚风,茉莉香,文慧坐在摇椅上。也许还有个小孩,在屋里跑来跑去。

亏损的八万六,还没攒回来。但我们已经存了三万。照这个速度,不用四年,三年就够了。

有一天,文慧突然说:“其实我应该谢谢刘姐。”

“谢她什么?”

“谢她给我上了一课。”文慧说,“很贵的一课,但值得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我就不会上当了。”

“还有以后?”

“投资的事啊。”文慧说,“等我们买了房,有了余钱,还是要学的。但不能瞎学,得正儿八经学。我报了网课,学理财基础。每天学一点,记笔记。”

她真记笔记。一个厚厚的本子,记满了什么是市盈率,什么是净资产收益率,什么是现金流。字迹工工整整,像小学生作业。

“学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
“挺难的。”她说,“但慢慢来呗。老师说,理财就是理生活。把生活理明白了,钱就理明白了。”

我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
今年春天,我们去看过一次房子。还是之前看中的那个小区,房价涨了点,但不多。售楼员带我们看样板间,文慧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“这里能放个花架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里放个小桌子,可以喝茶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这面墙刷成浅蓝色,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售楼员笑着说:“你们夫妻感情真好。”

文慧也笑,挽住我的胳膊。

从售楼处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,像散落的星星。

“明年这时候,我们应该能凑够首付了。”文慧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到时候,我要在屋里放满绿植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要养只猫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说好,是答应吗?”

“答应。”

文慧笑了,跳起来摘了一片树叶。没摘到,跳了两次才摘到。她把树叶对着路灯看,叶脉清晰可见。

“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。”她说。

“哪样?”

“有你,有目标,有奔头。”她把树叶放进包里,“比有钱但提心吊胆好。”

我想起去年那些夜晚,她偷偷看股票的样子。那些失眠的夜,那些无声的叹息。那些都过去了。

“会越来越好的。”我说。

“嗯,我相信。”

我们慢慢走回家。手牵着手,像刚谈恋爱时那样。风很轻,夜很静。路还长,但一起走,就不觉得远。

亏损的八万六,变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刻度。它丈量过轻信与贪婪,也标记了坦诚与承担。钱少了,但有些东西厚了。比如信任,比如默契,比如一起往下走的决心。

文慧说,这是最贵的一课。

我说,贵是贵,但我们付得起。

而且,这堂课的内容,我们会用很久。

久到足够在往后的日子里,一步一个脚印,把亏掉的一点一点,踏踏实实地,走回来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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